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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昆仑南方又三百里处,有一山,名作“招摇,”分数昆仑山脉。可在这冬日里却不似其他山峰一般青松遍迹,却是琳琅里到处都是枯了枝桠、断了树干、如被利器掘了根系而倾倒于地的桂树。

    满目早已枯黄的桂树却是形状各异,有些断口处平滑整齐便似被利刃斩过;有些全身焦黑便如烈火加身,部分已化作木炭质地;还有些却更是奇怪,竟是仍然盛开着不知何年何月绽放的满枝桂树花儿,只不过却是被深蓝寒冷冰晶封在其中。

    这些却也不是最奇,就在这“招摇”深处,仍有一不高不矮如平民屋舍一般的茅草屋儿。茅屋周遭也有一片小小桂树林子,枝头枝桠竟然正自满满绽放着小小清香花儿。

    零碎的金黄、淡紫色花儿怒放在那茅屋方圆五丈余地,盛放着烈烈清纯香气,漾在这本应繁花似锦,如今却是枯枝断根遍迹的荒山里,仿佛真有一股怒气,铮然。

    便在这铮然怒气,清纯香气里,平凡茅草屋前有蓝芒闪过,便在那同样平凡的木门之前现出了无妄、筱天、月琴三人身影。

    方现身,月琴便“呀”一声欢呼,便即惊喜的扑入了那一园桂花树丛里,流连转在满园或金或紫花儿之中,闻着满鼻清香,欢喜却又有些疑惑的问道:“鬼佬叔,这是什么地方啊,真美?”

    这声问,却没有得到回应。

    许久之后,当不曾听到回答的月琴转身里,回眸处,却见她口中那个鬼佬叔,那个号称“暗冥之潜龙”的,曾经纵横捭阖于这天地六道之间的风云人物,此时却是痴望着眼前那些或金或紫的细小花儿,出了神,眼中不知为何竟已含了泪光。

    不晓何处来的风儿吹了过来,吹过了那如今苍老身子,拂动了满园桂树枝桠。摇曳里那些或淡金,或粉紫花儿一阵轻舞,冽冽却不甚凛然的清香冲去了无妄一身酒气。

    他只是枯站着,望着这满园摇曳桂花,眼神却也似随着那些桂花摇曳起来,仿佛透过这美丽温婉花儿,又见到了昔日挚友,又回到了那些风流不羁,却豪气干云的岁月里。

    这般几多时间后,无妄轻轻把住一株桂树枝桠,“唉!”一声轻叹,便仿佛感慨,道:“小琴儿啊,此处名作‘风月居,’是当年你娘亲至爱之人所居之处,亦是老夫旧友居所。”

    听无妄说此处竟是娘亲至爱所居之处,月琴先是一怔,便即惊道:“什么,娘亲至爱之人所居之处!”妩媚娇容上是那样不敢,也不愿相信。有一丝难过漾起眼眸,又轻声道:“真的吗?”

    无妄道:“是的。”

    无妄说得是那样肯定,可如此肯定的回答却令月琴更加无法理解,带了点凄凄然,道:“难道娘亲爱的人不是爹爹吗?“

    望着那美好却有伤痛的凄楚容颜,筱天心中没来由的一酸,便似被什么揪了一把。虽然不愿如此去想月琴的娘亲,却不知为何又有一丝疼痛落在了心底,便忍不住插口,小声道:“琴儿,你注意一下,前辈说的是‘曾经,’既然是曾经的事了,也就是说你娘亲如今最爱的一定还是你爹爹了。”

    筱天言方落,却见月琴突然望了过来,那双妩媚眸子里已是充满了期待,正望着他那一双眼睛。仿佛想从他眼中找到些什么,来否定她心底的不安。

    此时,二人视线相对。瞳孔中倒映出那双亮如冰晶的水眸,那期盼光芒是那样的灼亮,便仿佛一道电芒射进了筱天心中。尽管他无法去揣测别人的感情,但此时又怎能叫他伤了那期待眼神。

    直视着月琴那妩媚却掩藏不住不安的双眸,他坚定的道:“是的,一定是这样的。”

    似乎是心中的不快被赶了出去,月琴“呼”的舒了口气,展眉一笑,直如雪后初霁,就这般笑道:“原来是这样啊。”又转向无妄,道:“那,鬼佬叔,你带我们到这里来做什么呢?”

    无妄早已回过神来,将筱天与月琴先前的一切都看在眼中。他心中虽然明白妖界便是因为曾住在这里的那个人,才会与一向不和的鬼界联手,但他却也不想现在就点破。心道:“曾经发生过的,现在正在发生的,这一切都不会改变。这些是非老夫是不能强加给你们的,只希望当你们看到事实**之后,能够以你们自己的是非观去判断、去行动。”

    于是,无妄道:“先前不是说过了吗,来这里就是为了解开你们对这场战争的诸多迷惑。比如说小琴儿的娘亲为何会与鬼界结成同盟?又比如说幽神为何一直在寻找‘太微’的下落?”说着已走了几步,来到那小小一扇仅容一人通过的木门前。

    这木门虽小,却做得分外精致。一块完整木料切割成高六尺宽三尺的矩形,无论是边缘亦或是门面都是整齐得很,不见一点毛刺。门面不曾雕龙画凤,也没有贴甚门神对联,只有“风月居”三个行书不大不小镌刻在木门中央。

    那些趣÷阁划槽印圆滑而饱满,与普通人食指一般粗细。仿佛便是主人以食指做毫,生生镂了进去一般。

    筱天随无妄来到门边,也望向那三个行书。只看了一眼,便即觉得这“风月居”三字趣÷阁锋转折直若利剑呼啸,隐隐然中更有一股杀伐之气扑面而来。顿时便觉得这三个字当是出自武学名家之手,只是不知为何却还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涌起。

    转念想了一会,忽然一个通体朱红的大字闪过脑际,便即惊道:“前辈,这些字的趣÷阁锋我曾在蜀山观星崖下的一处石室里见过。当时是一个以朱砂写就的硕大‘禁’字,虽然普通,却有锵然龙吟之气奔腾其中。那石室中的字乃是我蜀山一位太字辈前辈所留,这门上‘风月居’三字与之趣÷阁锋如此相近,难道也是那位前辈所留!可我蜀山长老级的人物又怎会来这昆仑山脉深处?”

    无妄也看着那“风月居”三个行书,相比于筱天的惊讶,他却是一脸平和,举手摩挲过那三个字,便如拂开那些深刻在它银钩铁画里的往事。带了些萧瑟,道:“小子,你说的不错。蜀山观星崖下禁闭室中的字,与这门上的字,的确是出自同一人手趣÷阁。那人便是老夫的旧友之一,祭雪那小丫头的师父,也就是你小子的师祖——太微。”

    筱天怔了一下,稍许,看了看无妄,眨巴了两下眼睛,右手下意识的挠着后脑勺,窘道:“我师祖和太微是什么关系啊?”

    无妄似乎早料到这小子神经太过大条,却不曾料到这小鬼竟还是个糊涂蛋。

    当下却也不理筱天,微微抬首,目微闭,目光便越过了那不算高的茅草屋顶,散在了那远远却蓝蓝的青天里。仿佛便是在追忆,道:“小子,太微便是你的师祖,是你蜀山百多年前唯一一个道行冲破了天元而达到天道境的奇才。”

    听无妄如此说法,筱天身子猛地往侧后方仰去,惊讶中不乏景仰,道:“哇靠,没想到师祖他老人家竟然是这样一个道行通天的怪物!”继而却又站直了身子,便即立在当场,一动不动,眉宇愈来愈紧,仿佛深深思考。

    少许时间后,站在他身边的月琴轻轻一拍他肩膀,似是有些担心,道:“大苏哥哥,你怎么了?”

    筱天这才回过神来,眉头却仍皱着,疑惑的说道:“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如此厉害的师祖,师父姐姐为何从没有跟我们提过呢?”

    无妄道:“小子,你倒不必在意这个。就老夫认为吧,也许祭雪那小丫头是怕你师祖在外面所谓的人品,会影响到你们的前途,所以才没有与你们说过吧。”

    无妄这么一说,却令筱天更加不解了,但听筱天追问道:“这是为什么,难道说师祖他老人家的人品很差吗?”

    筱天这疑问方说出口,无妄竟是蓦地一振袍袖,分明有着怒气,道:“哼,说到这个,老夫倒以为太微那家伙是个真正的人物。不但能等视这六道生灵,也从不以自己身为人类而过傲或过卑。只是这世间偏有所谓正道虚伪之徒,认为他结交妖魔,放浪形骸,不受人间道中诸般规则约束。实是背弃人伦,悖逆人世什么的,实在可恶!”

    这几句话带着怒气,仿佛是在诘问,

    问这天下正道,

    这天下生灵,违背了汝等人类,便是错吗?

    便在此时,传来筱天好奇的声音,“前辈,难道与妖魔结交是什么大忌讳吗?”

    这声音有些微弱,显得那般没有底气。

    无妄道:“甚的忌讳!开天之初,这世间六道又岂有六道,只有‘虚何实’境一道界而已。神仙人,魔妖鬼共居此一道界,虽说是拥挤了些,却也相安无事,交往甚密。”稍顿,过了一会之后,又似感慨道:“不知不觉,不知何时开始有了这世间六道,分居于六个不同次元,各自住的地方是宽敞多了,可相互之间存在的芥蒂与隔阂却也跟着多了起来。”

    不知为何,无妄这些话说得分外语重心长。

    只听筱天自言自语道:“世间六道,又岂有六道,实为一道。故爱恨情仇何从来尔,只贪嗔痴欲而已。”

    筱天这突来的自言自语传到无妄耳中,叫正在喟叹的无妄浓眉一挑,回头看向筱天,道:“小子,这些话难道是你对那些古老传说的顿悟?”

    筱天道:“呃,这倒不是。这些话都是师祖写在禁闭室墙上的,只是听前辈说这六道之事,如今想来,师祖**留在墙上的话还真是有道理呢,只是这世间人为何难以明白呢?”

    无妄“呵呵”笑了两声,道:“小子,这世间人若都如你一般能轻易就接受这所谓悖谬之言,这天上天下,六道苍生又怎会有嫌隙战争。不过,小子你能悟通这些已殊为不易,又何必强去想这天下人明白。”

    说完,无妄却注意到筱天的反应似乎有点异常。

    只见他右手成拳放在左手掌中,又直直垂在身前。不知为何脸上正自焦急,又故意放低了声音,小声道:“前辈,你不明白啦,这天下人中若没有哪怕一个人能理解这道理,那我的理想可就实现不了了。”

    无妄顿时就觉得奇怪,道:“小子,这天下人能否明白这道理,与你的理想又有甚关系?啊,那个,话说你的理想又是什么?”

    被无妄这一问,筱天竟是扭捏了一下,好像有些难为情。

    “呃,这个……”

    论及筱天的理想,月琴也是来了精神,一下便凑到筱天身前,好奇道:“大苏哥哥,如果不好告诉鬼佬叔的话,那就只告诉我一个人好了。”

    听月琴如是说,筱天立刻就下意识地看了一下无妄。

    无妄也看了他一会,并不甚在意,便转过了身。

    一见无妄转过身去,筱天立刻向月琴一摆手,道:“琴儿,你把耳朵靠过来。”

    月琴一怔,却还是歪头把耳朵凑了过去。

    筱天也将头靠了过去,间中又飞速回头瞟了无妄一眼,确定他并没有转身偷听之后,才迅速低头在月琴耳边一阵低语,又迅速离开站好。

    筱天说话间的气息,呵在月琴耳边廓间,叫她一阵**难耐里却又有一种温暖,带着一丝小小的甜蜜涌起心田。以至于他那飞快述说的理想也没听清多少,只是恍惚之中听到了最后几个字。然而就只是这几个字,便已叫她嗔目结舌,怔在当场。

    此时,场中的气氛便有些古怪了。

    月琴虽然已经站直了身子,但脸庞上的颜色却是不大雅观。眼睛瞪得极大,嘴巴亦是张得极大,仿佛震骇无比。

    而无妄虽然是背着身子站得稍远,可就这些距离,就算筱天声音再小,又哪里能瞒得过道行精深的他。可古怪的便是,此时他却也分明是木木然了。

    许久,月琴才从那不明所以的震骇中醒来,一字一顿道:“你,想,做,大,魔,王!”

    不明白月琴与无妄为何会那样震惊,筱天淡淡道:“怎么,不行吗?”

    站在一旁的无妄摇了摇头,缓和了一下心中惊讶,道:“小子,这也不是不行,只是你想成为大魔王的目的就是——呃,算了,我们还是先进屋再说吧。”

    说着便推开了那扇木门,只听那不知已几多年月不曾打开过的精致门扉,终于在多年之后的枯涩“吱呀”声中再次打开了。

    这午前阳光好似已多年不曾见过那屋内的景致,此刻,精致木门虽说只是方开了一道缝隙,它们却已争先恐后,更仿佛欢呼雀跃一般扑了进去,赶走了尘封屋中多年的黑暗。

    伴随这争先恐后的光华,无妄举步,轻轻走进了这已荒了许久、也不知多少年了的茅屋。

    脚步,是那样轻,那样的不惊微尘,仿佛每一步都踏在了回忆之中。

    “老友,相隔百年,老夫又来看你了。”

    这茅屋里的陈设也与这茅屋一般,简单却精致得紧。门侧墙边一张红木书桌正摆在屋里唯一的窗户下面,一本仿佛经年累月了几多岁月,如今却已是封皮纸张微微泛黄的书本安静地沉睡在那里。几缕阳光钻过了那百年不曾打开过的窗户,化作了几点碎小光斑正洒在它身上。

    墙角有一张同为红木打造的床铺,床上垫了一副虎纹白毛褥子,褥子之上还有一床被褥和一个青花瓷枕。

    这屋内的一切,是那般安静,经历了那许多年竟也没有变过,便仿佛在安静等待,等着终有一日主人回来,将那一身灰尘扫尽。

    无妄慢慢走到那红木书桌之前,伸手拉起兀自插在窗台上的木栓。稍推,小窗便也“吱吱呀呀”让了开来,将外边那些暖阳让了进来,便与正散在那发黄书本上的几点光斑会做了一道光柱。又有桂香扑入,沁人心脾。

    这暖阳光柱隔了百年才重又照在茅屋里红木书桌上,不知为何光柱里却不见百年中本应积累下的尘埃在飞舞,反而清澄澄便若金芒华光,照见了那已发了黄的青色封皮上,白色长框区域里的“风月记日”四字。

    暖阳里,无妄拿起这“风月记日”的本子,惯性的掸了掸百年后它身上本该有的灰尘,之后又轻轻放了回去。一双已经粗糙的手按在书本两侧,只是低头看着那青色封皮,那“风月记日”四字,便好似出了神,便仿佛又见到了百年前的友人们,又回到了往昔那些畅饮美酒、畅谈心中理想抱负的开心日子。

    “‘记日,’汗,好不吉利的谐音!”

    筱天的头突然钻过了无妄臂弯,也看着那“风月记日”四字,尤其是那“记日”二字,更是叫他拧足了眉头,老大的不舒服。

    便又听他说道:“记日,记日,呃,不管念几遍都更像是‘忌日’呢。”

    听筱天如此秽言秽语,无妄立马抬手便按在了他头上,将他按了后去,略有不快,道:“你个臭小子能懂什么,此处的‘记日’二字,实则是说记下每日里的生活,也就是日记,只不过是按照原意顺着写下来罢了,又怎可与那‘忌日’相通。”

    筱天道:“是吗?”

    无妄道:“那是当然。”

    谁知他话方撂下,便觉有白影跃将上前,那白影里分明有什么激烈地摇晃了一阵,在他一个老男人,在那一个少年郎眼前。

    “噗!”一声异响,筱天便即捂着鼻子转过了身。

    月琴已站在了无妄身前,看见筱天那副奇怪模样,连忙担心地问道:“大苏哥哥,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虽然是忧心发问,可声儿却娇媚得如同缠绵丝柳,仿佛丝丝都能扰人心魄。

    闻着这媚声儿,筱天的身子立刻又是一颤,鸡皮疙瘩打脚底猛地窜起到了头顶,好一会才瓮声瓮气道:“我,我没事。”

    虽然觉得筱天形状有些怪异,但他既然已经说了没事,月琴便也没再追问。只转头望着那发黄青色封皮,道:“‘风月记日,’‘记日,’‘忌日,’这两个词的发音的确相同呢。这人是叫幽逸仙吗,还真是给自己的日记取了个好不晦气的名字呢。”

    月琴言方尽,不知为何,身旁的无妄竟是没来由的一怔,立刻满脸震惊模样,向月琴道:“小琴儿,你说什么!”

    月琴似乎是为无妄这突然的,不知是震惊还是激动吓了一跳,指着那青黄封皮,断断续续道:“我,我说,我是说,页,页脚那里,那里的印章啊,血糊糊的……”

    不待月琴说完,无妄立刻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了过去。他双手深深按在那书本两旁,整个腰背都弯俯了下来,一张脸几乎就贴在了那青色封皮之上。

    无妄双眼聚精会神,立马就看过了两边页脚,又慢慢扫过那整张封皮,可直到最后却也没发现月琴所说那“幽逸仙”的落款所在。正欲问月琴是否看错,却有灵光闪过,暗道:“血糊糊的,难道是血继!”。

    便即潜运真元,暗暗将功力提升至天元境。再看那青黄书皮,果然在这封皮右下角最易缺失的地方,盖了一方血印人名——幽逸仙。姓在左,占了一半地方,名在右,上下而居,占了另外一半地方。

    分明是个重要的血印,只不知为何偏偏要印在这最易缺失的一角。

    无妄撑起身,看向身边的月琴。望着她那淡淡水眸,玲珑鼻儿,清艳红唇,一张娇俏容颜即便是未施粉黛却也妩媚动人。突然没来由道:“竟然真是这样——”

    突然,望着月琴的无妄,那老人,说着这令人莫名其妙的话语,从他浑浊的老眼里竟是滑落了一行清泪。

    月琴下意识的退了一步,分明是被无妄这怪异举止吓到了。正要开口询问,可话还未出口便听身旁筱天处“噗通”一声,回眸就见筱天整个人竟已栽倒在了地上。

    心头一揪,“大苏哥哥你怎么了!”呼喊中已急忙飞奔到筱天身旁,立时便半跪在地上将筱天抱起怀中,唤道:“大苏哥哥,大苏哥哥……”一连唤了几声却也不见筱天有何反应。

    此时,无妄也已稍稍收拾了形状,蹲在月琴旁边,已接过了筱天手臂,食中二指正切在他命门一线脉络。只觉指下脉动已分外虚弱,却又分明有一股焦躁感觉顺着手指传达于他心底。

    无妄道:“奇怪,真是奇怪。”

    月琴抱着筱天,但觉手中从筱天身上传来的暖意正一分分凉了下去,而她的心不知为何也就这般一分分凉了下去。担心焦急,却又毫无办法,似乎已失了方寸,大声喊道:“鬼佬叔,你奇怪什么吗,快救人啊,再不出手救救大苏哥哥,只怕他就,他就……”这急切的薄怒中已带了哭腔。

    无妄切住筱天脉搏,再观他脸上气色。

    此时,筱天的脸色已经苍白之极,几乎没有了活人色泽。可就在这苍白表面之下,却还有一片稀薄却浓重如墨的黑色气息笼罩在他脸庞。

    那黑气不时浮动,每次隐没,再现时,筱天的脸色便更苍白一分,身子也跟着凉上一分,隐隐便是令他突然栽倒的元凶。

    无妄又仔细看了那黑色气息一眼,才道:“这小子肯定是在先前一战中中了幽神的‘天阴掌’了。”说着便扒开了筱天身上道袍。

    果见一个玄黑色掌印正覆在他胸口,拇指与尾指各自印在两边胸上,而掌根却正打在他膻中穴,可谓是凶险之极。

    无妄急声道:“小琴儿,快把这小子抱到床上,脱去他的外衣。”

    月琴一听便赶紧动作,一把就将筱天这百二十多斤的男儿抱到了床上,摆做盘膝而坐模样。又手忙脚乱的把那身道袍脱了下来,将他内里衬衣轻轻褪下肩膀两旁。不知是否是太过紧张,不觉已经是香汗淋漓。

    这个时候无妄也已盘膝坐在了筱天背后,双掌一推便按在了筱天双肩之上,道:“小琴儿,这小子所中‘天阴掌’乃是鬼界九幽洞天的独门功夫,是一种极其阴寒的掌法。任之击中你身体哪一部分,其阴寒劲气都会循经络而行,麻痹甚至冻结沿途经脉,最终攻入心脉,致人死亡。但它这阴寒效果却受到双方功力所制,一强则一弱。小琴儿,老夫这么说你可明白?”

    听了无妄这些话,月琴的脸色突然就有些难看了,或者更应该说是想要回避。

    那眸子左右闪躲了一阵,蓦地冷了,道:“鬼佬叔,你什么意思?”

    无妄也不言语,却收回了原本按在筱天肩上的手,叹了口气,道:“唉,小琴儿啊,你那么机灵,老夫所说的你会听不明白?”

    月琴突然沉默了,稍许,或许更久之后,她的容颜已是一片肃然,微闭了眼眸,无奈却似讥讽般的“呵”笑一声,道:“鬼佬叔,你是想说人与妖始终是有芥蒂的,更何况我娘今次又站在了这人间道的对立面,我和他最终只会是仇敌,是吗?”

    茅屋里的空气便在这句话后沉默了,在这沉默的空气中,月琴凝望着筱天,默默地从腰间取出了两颗圆石。

    躺在她掌心的那两颗圆石光泽圆润饱满,在这阳光不甚强的茅屋里散发出了淡淡蓝色光华。

    凝望着静静躺在手掌中的圆石,月琴幽幽道:“鬼佬叔,这两颗玉璇石是我七岁那年大苏哥哥和小苏哥哥送给我的。我原以为只是一般的夜光珠,并非什么稀有之物。但是只要是他们给的,我便喜欢,便一直带在身边。”

    月琴望着筱天,明眸里倒映出筱天此时因为那薄雾般黑气而痛苦的脸,是那般不忍,心中分明有一处地方疼得令她窒息。

    无妄混迹世间这许多年,早已看透了这世事人情。又怎会不知月琴手中玉璇石只在蜀山禁地观星崖壁上才有,又怎会不晓那观星崖壁直如刀劈斧凿一般陡峭。所以他更加知晓这两颗发着蓝光的玉璇石,所包含的那份情义有多重,实则已经寄托了那对兄弟的性命。

    月琴道:“可是我却错了,这竟是他们在坠崖险些丧命之后,被他们师父救上来时采下的。”

    无妄是明白月琴此时感受的,要与以性命相交的朋友诀别,是如何不舍,如何难以下定决心,又是如何的伤心悲哀。

    他虽然也曾为这份情义感动过,也分外疼惜眼前这幽幽说着话的女孩,也想救下身边这请自己吃过一顿酒的小子。但他却更明白,有些事情,有些了断,必须要由面前这个女孩来抉择,否则一切便都失去了意义。

    无妄道:“小琴儿啊,老夫明白这小子兄弟两对你情深义重。就是那两个叫归寒、凝月的孩子,老夫也能明白。但你若不在此时做出个抉择,将来,甚至于这一生,你都会为这份情谊而深深纠缠于痛苦与不幸之中。所以,你一定要想好了再做决定。”

    无妄语重心长说了这些话,希望月琴能够慎重的为今后的人生做出抉择。

    然而,月琴却是霍然回眸,眸子里是那般冷,却又是那般坚定而决绝,道:“鬼佬叔,你不懂的。大苏哥哥、小苏哥哥、楚姐姐、归寒大哥,他们对我的情义并不只是一份恩情,是他们将年幼的我拉出了黑暗,是他们给了我温暖,是他们给了我站在这里的机会——”

    仿佛是这一口气说了太多,说得太急,也想起了太多,激动了,虽然想要去理一下思绪,却已是脱口而出,“所以我不希望他们之中任何一人有事,哪怕在不知远近的将来会变成刀剑相向的敌人,我也只想他们能好好的,哪怕是抛却这性命!”

    小小茅屋里,时间恍似定在了这一刻,将这激动到几乎疯狂的言语,或是誓言吧,深深刻印。

    不知几多时间之后,月琴转身看向无妄,就这般望着他,是那般诚恳,这娇俏人儿竟是蓦地一躬到地,道:“所以,我请求鬼佬叔您救救大苏哥哥,在离开昆仑之前也都请求您保护他们四人周全。”

    无妄一怔,似乎是不能相信这个他记忆里一直刁蛮任性,甚至是嚣张跋扈的丫头,居然会为了十年前只相处了短暂时日的几个人类,而恭敬地恳求他出手。虽然他并不是个会在意对方种族的人,但他还是有些惊讶。

    筱天他们居然影响了月琴的秉性。

    于是在无妄心中有了一个想法。

    “啪”一声,无妄一手抵在筱天后心,另一手将月琴扶起,亦是蓦然畅快大笑,道:“小琴儿,想不到当年刁蛮任性如你,能有今日之改变,能在妖界洗脑一般仇视其他生灵的培养观念下,还能,还敢为这几个小鬼的安全来请求老夫,没叫自己陷在那呆板桎梏里,真是叫老夫欣慰啊。”

    听无妄如是说,月琴心头一阵欣喜,欢笑道:“那您是答应了!”

    此时,无妄一手正抵在筱天背心,没顾得上回答他,已开始发功。一身浑阳真气便循着筱天枯瘦臂膀,仿佛洪川汇海般汹涌冲入筱天体内,冲刷着他身体里的阴寒之气。

    也不知无妄是何等高手,这浑阳真气到处直如摧枯拉朽,那阴寒之气往往便是与之一触即溃。

    只片刻,无妄刚猛的浑阳真气已令筱天全身汗流如注,头上百会穴处更是冒出了缕缕白色烟雾,显然这一个身子已是烫如火焚。

    而在他胸口,也已有一道赤红火线便似熔岩颜色,沿那玄黑掌印边际将之束在其中。这赤火之线浑润如火玉,一股圆润而饱满的炎阳之气自它边缘发出,与那玄黑掌印斗得片刻,便已将之侵蚀得黯淡无光。

    便在此时,无妄收手而回,却又在瞬间猛然发力,一掌悍然击在筱天后心。

    受这一掌,就见筱天全身一震,脸上泛过一阵血红,腮帮一鼓,一口黑血便即喷洒出来。几滴落在地上,隐隐腾起冰寒之气,瞬间便凝做了血色冰晶。

    无妄撤手收功,这期间筱天身子慢慢软倒下来。月琴上前忙将之扶好,待无妄收功完毕下床之后,又将他放平床上,拉开被褥为他仔细掖好后,轻轻坐在了床头。

    无妄看着月琴做完这一切,方才道:“小琴儿啊,老夫虽然答应你保护这几个小鬼,直到他们安全离开昆仑,但有些事情老夫还是希望你知晓才好。”

    眼下,月琴安静地坐在床边,无妄接受了她的请求自然是叫她大为欢喜。但想到无妄所说希望她知晓之事为何时,却又不知为何竟会觉得有几分莫名的不安。

    月琴道:“鬼佬叔,琴儿先代大苏哥哥他们谢过您了。另外,您有什么事情要说,就直接说吧。”

    月琴恭恭敬敬的说完这段话,便等无妄继续说那事情。

    谁知无妄却是老脸一皱,复又似忍不住般“哈哈”大笑起来,这一笑便笑得是前合后仰,东摇西晃。直笑到月琴那副娇容已彻骨冰寒,无妄仍继续笑道:“哎哟,小琴儿,你突然做这大家闺秀姿态还真是叫叔叔变扭呢,有甚的目的,”大笑间中寻隙望了一眼正躺在床上的筱天,戏谑道:“莫不是明儿个便要嫁于这小子了吧。哎呀,真是笑死老夫了,哈哈……”

    此刻,月琴脸上已连刚才的一点怒色也没了,一片寒霜罩面,凛冽寒气直从眸子里透了出来,银牙咬紧,道:“老家伙,你又皮痒了不成!”

    这声音便仿佛一个人,一口,一口,“咔咔”,将冰块整齐的咬做粉碎一般。

    ——

    月琴安静的坐回床边,道:“鬼佬叔,作为前辈老人,您就当有个前辈的姿态。总这般疯疯癫癫的,婶婶可是会跟你离婚的!好了,您继续说吧。”

    无妄拉过书桌前一张椅子坐下,又伸手摸了摸头上突然冒出来的那红彤彤的大包,疼得他是一阵龇牙咧嘴,道:“小琴儿,你婶子可真狠,居然把这‘爆栗子’的手法交给你来对付老夫,哎哟。”

    月琴蓦地喝道:“好了,还不快说正事!”

    被这一喝,无妄赶忙稍作整理,恢复了些许长辈架势,才道:“小琴儿,你可知神、魔、仙、妖、人、鬼,这世间六大种族为何会形成今日这六道格局,且彼此之间仇隙甚多吗?”

    月琴思索片刻,道:“呃,娘亲告诉我说,这世间除了我们妖族,其他所有人等都是坏人。”

    无妄摇摇头,道:“这是你娘胡诌。小琴儿,你也见到了不少人界、鬼界的生灵,如你所见,他们可都是坏人?”

    月琴又思索片刻,回忆起筱天、筱瞳,为了让当年身处绝望之中的她能展颜一笑,不顾及可能失去性命的危险去取那玉璇石;想起为护她一身周全而失去左臂的归寒;想起不久前他们对自己的信任。

    “也是呢,大苏哥哥他们一直都待我很好呢。那,鬼佬叔,你说是为什么呢?”

    无妄轻叹一声,道:“这世间生灵多贪婪欲望,六道间的诸多怨恨仇隙归根结底,也只是这六个道界的归属问题罢了。”

    月琴道:“归属问题?难道现在各种族所处各自道界不是天道所定的吗?”

    无妄重重哼了一声,道:“天道,屁的天道。”

    天之大道,竟被他鄙弃如此。

    少许沉默之后,无妄继续说道:“传说中盘古大神开天辟地之后,形成了这世间第一个道界——虚何实境。当时诸多太古大神、天魔都与世间初生的人、仙、妖、鬼四族同居于此道界,却也相安无事。”

    月琴讶道:“居然有这种事情,六大种族混居一道界竟然还相安无事,那又怎么会有如今这种格局?”

    无妄道:“这种事情自然持续不了多久,大约也就是千年左右吧。除了永生的神族与魔族之外,其余四族的人口急剧增加,土地资源越来越是紧张,人仙妖鬼四族相争不休。终于,四族围绕着土地的战争开始了,渐渐弥漫了整个虚何实境,久而久之竟也将神魔牵扯了进来。”

    说到这里,无妄咋么了下嘴巴,跟着伸手入怀,取出一个酒袋,拔开塞子便仰天喝了一口,才继续道:“大约又千年之后,这分作神仙人,魔妖鬼两大势力的一场大战仍未结束,但虚何实境却已行将崩溃。此时,神族与魔族之中均有人提议不如架构出六个新道界,让六大种族各居一道界,自此便可相安无事。”

    “但要架构新道界,就必须借助神魔两方的力量,于是神魔在无奈之下和解,对天下发布了消息,这场千年之战终于暂且停止了。”

    这些传说自然是无据可考,可月琴却听得入神,见无妄又停下了,便连忙追问道:“那后来呢?”

    无妄又沽了一口酒,咂巴咂巴嘴巴,道:“之后,神魔联手开始架构新道界,一年后,‘宇宙混沌界’、‘坤元中宫界’、‘直符灵动界’、‘芥子六合界’、‘五行八荒界’与‘九曲黄泉界’六大道界构架完成。”

    无妄正继续往下说着,却听月琴忽然抢道:“鬼佬叔,你所说的六个道界的名字,我怎么一个都没听说过,你不会是在诓我吧?”

    无妄所说六个道界的名讳,实则乃是记载在太古遗卷《神魔创世记》中的原称。月琴生于现世,长于当下,自然是从未听说过。何况那太古遗卷早失,更是无从知晓。

    无妄又一口酒正在喉头,听她这么一说,差点没呛着。

    一口气顶着嗓子眼就这么压了下去,正压得喉头那口酒猛地灌下了胃囊。气压着烈酒凶猛行经喉管,虽然不是什么多危险之事,却也呛得他胸口一阵生疼。

    他立马深吸了一口气,又咳了好一阵才算缓过劲儿来,道:“小琴儿,你不知道老夫吃酒时最听不得刺激的东西吗。更何况老夫诓你个小丫头作甚!咳咳咳。”激动中又咳了数声。

    月琴连忙摇手,虽然不是有意为之,但毕竟是害了无妄一道,面有愧疚的道:“对不起了,鬼佬叔,害你呛着了。”

    还算真诚的道歉之后,那明眸里水淋淋的眼珠儿转过一圈,又道:“不过,谁叫你讲个故事也这么拖拖拉拉,断断续续,还带喝酒的。又说了那么一堆人家从没听过的名字,可我这个听故事的听着听着就见你插广告一般的喝酒,怎么能不着急吗。”

    无妄一愣,闷声道:“你的意思,那就是怨我自己喽!”

    月琴“嘿嘿”一笑,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没说,不过本来就是你自己不好嘛。”

    无妄竟也就这般跟着她道:“对啊,插广告一样喝酒,这原本就是老夫的错嘛。既然是老夫自己的,错,自己的……错,”怔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不对纠缠脑中。片刻后,似乎猛然醒觉过来,无妄“啊”一声大叫出来,老脸一红,便要发作,却又立刻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瘪了脸,仿佛老小孩儿一样,稍有委屈的无奈道:“小琴儿,你又糗我。”

    无妄办出这一副老小孩模样,还真是招人怜悯,叫人同情。

    别人也许会同情,可月琴却只当没看到,就见她双眸瞬间便盈满泪光,几欲夺眶而出。小嘴一撅,便是一副楚楚可怜模样,叫人怜爱。就这般委屈道:“鬼佬叔,之前您那么大声,人家都吓着了。您说的故事那么好,人家只是想听故事嘛。”

    泪悬欲泣,却又刹那间转为冰冷,媚语森然道:“鬼佬叔,我都已经赔礼了,现在又卖了面子给您,您就别再纠结这件小事了,行吗!”

    月琴一脸森然地望着无妄,无妄只觉心头一寒,忙道:“行,咱接着讲故事。”心中却碎碎念道:“这丫头还是没变嘛,刁蛮、任性、还乱爆。”

    无妄再次整理了形容,坐在椅上一拍大腿,便若说书先生拍那抚尺一般,张口就道:“说到这六道,这六道,这六,六——”嘴里呃唔,这般六了几声却也没六出个什么来。却又忽的猛然向月琴望了过去,肃然道:“老夫先前说到哪里了?”

    月琴听他六了两声,就知道这老家伙准是又想喝上一口了,于是便故意转过头,木木然道:“说到六道界架构完成,正要如何分配呢。”

    月琴说话间,无妄便借机飞快地沽了两大口酒,喝完就咂么着嘴吧,一脸舒爽快活模样,浑没把月琴的提醒听在耳中。

    月琴回过头时看到无妄那副酒鬼模样,似乎完全没有说话的意思,立刻便大喝道:“好了,快往下讲啊!”

    这一声喝直惊得无妄浑身一哆嗦,险些便将手中那酒袋都给丢了出去,连忙道:“啊,那个六道架构完成之后其实根据各自环境和资源等因素分出了三种品质……”

    无妄正说得匆忙,月琴却又突然截道:“这六个道界又不是什么商品,还能分得出品质的吗?”

    为月琴这一截,无妄稍稍缓了口气,才又接过她的疑问,道:“传说,神魔要完整的架构一个道界,需得花上整整一年的时间。而当时神魔因为厌倦了战争,想早日从这战争泥潭中脱身,只用了一年,才够架构一个道界的时间完成了六个道界的架构,小琴儿你说又怎会没有质量问题。”

    月琴单手托着下巴嗯了一声,道:“那倒也是。那——鬼佬叔,那个品质又是怎么分的啊?”

    无妄这回却是想也不想,便道:“大致上分出了三个品质。首先,宇宙混沌界与坤元中宫界为优质,环境、资源最是美好富饶。其次,直符灵动界、芥子六合界与五行八荒界三个道界为中等,环境资源一般。最末,九曲黄泉界为下品,环境恶劣,资源匮乏。”

    月琴听完,玉手托着香腮,略微思索一番之后,道:“鬼佬叔,你先前曾说过,现今这六道格局并非天道安排,现在又将这六个道界分出了三种品质来。也就是说如今这世上六大种族之间的诸多怨恨仇隙,其实是因为这次六个道界的分配而引起的,也就是当时处于世间最顶端的神与魔挑起的喽。”

    将世上生灵崇敬的神魔推翻在地,做出这样一个叛逆却大胆的判断,月琴不但没有一丝一毫的震惊害怕,反而是泰然自若,对自己的推断更是信心满满。

    神魔挑起了这世间包括自身在内的,神、仙、人、魔、妖、鬼,六大种族之间的仇恨,以至于几千年来这世间从不曾少过战争,从不曾少过血川淙淙,骨山连绵的悲伤与残酷。

    这算是一种原罪吗,

    源自世人崇敬于心的神魔?

    无妄举袋又吃了口酒,道:“大概便如小琴儿你说的这般了,只不过这其中却还有些不为世人所知的地方,你小丫头肯定是不知道的。”说完又大口沽了一口酒,咂么着回味去了。

    月琴最是看不得无妄这般模样,又觉他话中似有轻视自己的意思。脸色立刻便冷了下来,秋月也似的双眸一瞟,就这般狠狠瞪着无妄,道:“既然都不为世人所知了,那你这个老家伙又是怎么知道的?”

    月琴这一问,叫无妄竟是忍不住一阵得意,也不去理会月琴那冰冷颜色,笑道:“世人不知,并不**老夫就无从可知啊。”

    月琴仍旧狠瞥着他,冷哂道:“呵,那你就说说你是从哪里,又是怎么知道的吧。”

    这分明就是月琴在用激将法激他,无妄自然心知肚明,又怎会上了她的当。心道:“老夫挖了数十座神墓才知道了这秘密,告诉你小丫头倒也无妨,只是挖掘太古神祇墓穴这种事,又怎能让你小丫头知道。”

    于是无妄挥一下酒袋,便对月琴道:“老夫是怎么知道的,小琴儿你就不必过问了,总之山人自有手段。你只需告诉老夫,你想不想听这个秘密?”

    “想!”

    一声带着媚气的尖呼,月琴又瞬间换过了冰冷颜色,眸中如有星光熠耀,渴望着去探听那太古神话传说中的秘辛。

    无妄微微一笑,道:“这就对了嘛,别总跟老人家作对。好了,坐下来听叔叔给你讲故事。”

    月琴知道无妄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一定很重要,便没再与他计较,只坐在床边为筱天掖了一下被褥。

    无妄看着她做完,才道:“老夫年轻时曾无意中得到一幅卷轴,其上记录了这次分配。也就是六道架构完成的那天,神与魔便自行进入了太阳之宇宙混沌界和太阴之坤元中宫界。但在离去之前却又对余下四道界做出了分配,记于一卷古卷轴之中。这幅卷轴中主张将直符灵动界、五行八荒界、芥子六合界,三个道界分予仙、人、妖三族,而最差的九幽黄泉界则分予鬼族。”

    月琴坐在床头,这般听着,忽然再次截道:“神魔离开后却仍插手将剩余道界如此分配,应该是失了公允吧。”又回头,看到筱天此时干裂的嘴唇,便解开腰间水袋,打开,轻轻送到他嘴边,慢慢倒了一些在他唇边,又用手轻轻将之涂匀。

    如此反复做了几遍,待筱天的唇角湿润了,方才展颜一笑,仿佛只要能解他痛苦之万一,便是她最幸福的事了。

    稍许,当她坐直了身子,却又忽然蹙了眉,道:“鬼佬叔,神魔如此分配,必定会引起鬼界不满。只是神魔都已经离开了,鬼族的这份不满就只能发泄在仙人妖三族身上。可对?”

    无妄笑道:“小琴儿,你果然聪慧。只可惜如此聪慧的你,却也只猜对了一半。”

    月琴道:“一半?”

    无妄道:“对,是一半。据那卷轴中记述,当时仙族在人数上虽不如其他三族,但实力却最是强悍。在仙、人、妖、鬼四族血拼开始之初便稳稳占据了直符灵动界。之后,人族与妖族结成联盟,与鬼族开战。就在这场大战进行到一半时,不知从哪里突然传出,分予人族的五行八荒界虽属中等,但其完成度却已超过了百分之七十,实为余下三个道界中最优的言论来。”

    听到这里,月琴猛地一伸手,又一次截住无妄,眼中透出极其认真而自信满满的光芒,道:“鬼佬叔,下面的剧情是不是,结果传言是鬼族放出的谣言,目的是为了让人族与妖族的联盟崩塌,然后自己再与其中一方结成联盟。当然,为了确保事情万无一失,鬼族又派人暗杀了人族与妖族中的重要人物,伪装成双方所为,离间两族关系。之后,妖族因为贪欲背叛了人族,与鬼族结成联盟——”

    月琴就这般自信满满地娓娓道来,仿佛骄傲的百合花儿冽冽散着清香。

    可当她说到妖鬼两族结为同盟时,却又忽的娥眉紧蹙,迷惑中急声道:“可是这不对啊,妖鬼若是结为同盟,那吃亏的一定是人族啊。可如今的现实却是人界要比鬼界好得多,难道当时妖族与鬼族并没能结成同盟?”

    月琴脑中正狂风暴雨般激烈转动,妖鬼若是结成同盟,那现在的人界便应当是妖族或鬼族的。但如今事实摆在眼前,这身处的五行八荒界便是人族的天下。那唯一的答案只能是,也只会是那个了。

    “难道,人族与妖族反而识破了鬼族的阴谋,共同给了鬼族致命的一击。”

    激烈的思考之后,终于得到了能叫自己信服的答案,月琴才松了眉头,带了一丝媚气,娇笑道:“鬼佬叔,这回我可曾说对?”

    无妄也不急着答她,月琴也不着急,只安静坐在床头,就这般望着他。

    少时,无妄举起那酒袋,将袋中余酒一饮而尽,又凌空抖了几下才扔到一旁,邋遢袖子抹了嘴,道:“小琴儿啊,你打小性子就急,不待老夫说完便乱猜。看吧,又只说对了一半。”

    月琴便即讶道:“什么!”

    本以为完美的推断居然又只中了一半,真是叫她哑口无言。

    几次三番均未能猜个完全,月琴无奈地憋屈了脸,叹了一声,道:“鬼佬叔,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酒已喝完,无妄也无意再逗她,也因为那个结果确实也叫他很在意。于是他道:“那古卷轴中关于结果的原文是这样记载的‘妖鬼盟成,致人于殆尽之地,是时,人神出,己一力几荡尽妖鬼二族,虚何实境因之塌陷,人亦伤亡无数。后,神魔降之。人入五行八荒界,妖入芥子六合界,鬼虽不甘,却只得入九幽黄泉界。’”

    月琴震撼了,那所谓“人神”是何人物,便是连这“人神”名号也从未曾听过,竟能以一己之力几乎杀尽妖鬼两族,还令“虚何实”境塌陷,更叫已经安身的神魔复出。

    不知何因,她忍不住看往筱天处,看着这个想要成为大魔王的人类,也不知是怎样容颜,幽幽道:“这所谓‘人神’之事,似乎对于神魔来说也当是奇耻大辱吧,也不枉鬼佬叔你挖了大神之墓,竟得了这等秘辛。”本书首发来自,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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